“1978中国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胡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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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无锡长安镇胡巷那间茅屋走出去的胡福明,因为写作《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已经被历史所记忆。
今天,人们说起他,总会想到“1978―中国―思想解放”,就像我们谈论眼前这个春天,总是联想到绿色、希望、苏醒、万物生长。
1978―2008,中国走过了30年,胡福明也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满头银丝的老人,惟一没有变化的,是他的青铜气质――思想者的姿态。
4月15日下午,无锡春雨潇潇。在本报编辑部,胡福明先生用他未曾改变的乡音,向记者追忆那一段难忘的岁月,诉说他心中的“往事与随想”……
一个人的“战争”
当我真正决定动手批“两个凡是”,精神反而振奋了,我决心搏一下。
我不跟人商量,不牵连别人,我一个人干,独来独往,要砍脑袋要坐牢我一个人去。
1976年10月,粉碎“四人帮”。中国,百废待兴。
伴随着《祝酒歌》的旋律,人们释放着自己的感情,也对未来满怀着期待。
在南京大学哲学系任教的胡福明,像许多热血的年轻人一样“遭遇激情”――南大召开揭批“四人帮”大会,他第一个激情演讲;省里在五台山体育馆召开揭批“四人帮”万人大会,他又是第一个登台发言。当时,《南京大学学报》是季刊,1977年全年4期刊物,竟有3期发了胡福明的文章,其中一篇还被《人民日报》摘要转载3000多字。
激扬文字,挥斥方遒,书生意气的胡福明觉得“时间开始了”。
“我当时有一个预感,历史已经到了重大转折关头,要‘改弦更辙’了,中国要重新开辟一条新的道路了。”说起30多年前的那一幕幕,胡福明心潮难平。
“你知道,中国知识分子忧国忧民的情结是很深的,我感觉国家复兴的希望有了,所以表现得非常投入。”学哲学的胡福明毕竟不同于一般年轻人的冲动,他当时在琢磨一个问题:“四人帮”把国家搞得那么混乱,各行各业问题那么多,百废待兴,该从哪里下手啊?关键是要找到一个“总开关”,把关键问题解决了,才能理出个头绪。
“那么这个‘总开关’在哪里呢?谁也不知道啊,我也在瞎摸啊。当时,我有许多课题在研究,这个问题也抓,那个问题也抓,就是希望赶快摸到这个‘总开关’。”就在胡福明上下求索的时候,1977年2月7日,“两报一刊”发表社论《学好文件抓住纲》,提出了“两个凡是”:“凡是毛主席作出的决策,我们都坚决维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地遵循”。“两个凡是”的出现,给燃起希望的人们兜头一瓢冷水,纠正文革的错误、拨乱反正还有指望吗?有一次省里开座谈会,胡福明发言说现在大学教育质量严重下降,教育秩序很坏,就几句老实话,主持会议的老同志马上打断他的话:小胡,你别再讲了。他的本意是爱护胡福明,意思是再讲下去你就要犯错误了。
“你看看,‘两个凡是’一出来,连文化大革命的错误都不能说了。平反冤假错案,为邓小平平反,为‘四五’运动平反还有什么指望吗?”胡福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不过,这种沉闷的空气也使胡福明渐渐看清一个问题:“两个凡是”是拨乱反正最大的障碍。
胡福明感到自己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现在我该干什么?“当时吃饭睡觉我都在考虑:要不要批‘两个凡是’?我能不能批‘两个凡是’?因为按文革的惯例,‘两报一刊’社论就是中央的声音,你批判它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主席、反毛泽东思想,这四顶帽子你吃得消吗?”文革之初,胡福明因为替老校长匡亚明说了几句公道话,被打成黑帮,吃够了苦头。“这一次要是再当反革命,肯定没有上一次那么便宜了,上一次因为我不懂,是‘受蒙蔽’,这一次是你胡福明自己跳出来的啊。”他内心的一场“战争”整整打了一个多月。
1977年4月,传达中央工作会议精神,主题还是“两个凡是”。这下,胡福明坐不住了,他准备动手写文章。胡老用下面这一段话描述当时的心境:“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果我没有发现‘两个凡是’的错误,谁也不能责怪我,但是发现了,我不去批判,当逃兵是不允许的。你不知道啊,当我真正决定动手批‘两个凡是’,精神反而振奋了,人生难得几回搏,我决心搏一下。”
一个人内心的战争,终于有了结果。胡福明三思之后,为自己写文章订了几条原则:“第一,站稳脚跟,坚持马克思主义原理,这是我的阵地,离开这个阵地我就完蛋。第二,要尽量运用马列和毛主席语录,和他们打一场‘语录战’,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第三,我不跟人商量,不牵连别人,我一个人干,独来独往,要砍脑袋要坐牢我一个人去。”
一篇文章背后的人们
胡福明惊讶:原来他们在背后做了这么多工作啊!
邓小平发话:文章符合马克思列宁主义嘛,扳不倒嘛。
经历文革的人,谁都明白“黑云压城”的政治空气。当时如果直接批判“两个凡是”,危险太大了。“强攻肯定不行,我只能选择迂回,绕弯子,找替身。”胡福明选择了和“两个凡是”有“亲缘关系”的“天才论”、“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等作靶子。这些谬论来自林彪,批林彪当时没人会反对。虽然比较含蓄,但大家也会看出言下之意。因为经过了文革,人们已经学会从字缝里嗅出政治的气息。思考成形的时候,胡福明特别激动。当时,恰逢妻子查出肿瘤,住进省人民医院开刀,他就一边看护,一边拿个凳子放在走廊里,找资料,写提纲。夏天,“火炉”南京奇热难耐,有蚊子,又没空调,他一写五六个小时。胡福明把马列著作中关于实践标准的语录七八十条全都查出来,然后分几个题目写了密密麻麻的提纲。
1977年7月上旬,妻子出院,暑假中的胡福明在家里写了改,改了抄,到九月份开学的时候,把8000字的文章写成了。稿件寄给谁呢?他想到了曾经跟他约稿的《光明日报》编辑王强华。
整整四个月没有消息。1978年1月下旬,胡福明意外收到王强华寄来的两份清样。王在信中说到上海、福建等地约稿了,经过南京时还找过胡福明,没找到,就回北京搞清查“四人帮”去了,因此把稿件处理得晚了。王强华对胡福明说了这样几点:第一,你要说什么我们是清楚的。王话里有话,没有明说。第二,你的文章我们要用,希望马上修改后给我。修改时注意,不要使人产生马列主义过时了的感觉。“我当时想,这不可能吧,我没有这个感觉嘛。但我还是改了,尽可能多讲几句马克思主义的指导作用。”不久,第二稿再寄去。“第三次以后,调子变了,他们希望我加强战斗性,加强针对性。原来要我收紧尾巴,现在要我放开胆子。我感觉有点蹊跷。但究竟是什么背景,我搞不清楚。”
最让胡福明奇怪的一点是,他们多次说“文章很好,我们要发表”,可就是不见报。1978年4月下旬,胡福明去北京参加全国哲学讨论会,抵京当晚,王强华就把胡福明接到《光明日报》总编辑杨西光的办公室。那天,理论部主任马沛文、哲学组组长王强华和杨西光的秘书在场。他们还把中央党校的孙长江请来了,孙是胡福明在人民大学读研究生时的老师,给他讲过《周易》。师生二十年没见面了,很是高兴。
坐下来后,杨西光手里拿着清样说,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这篇文章,因为听说中央党校也在研究同一个题目,所以把孙长江同志也请来一起讨论。“胡福明这篇文章4月2日的哲学版本来准备发表了,我看了以后觉得放在哲学版发太可惜了,要放到头版作为重要文章发,但是要改。今天请大家来讨论一下怎么改。”因为事前拿到清样都看过了,所以大家马上七嘴八舌地提意见。
全国哲学讨论会分两个大组,胡福明是组长之一,他白天主持讨论,晚上修改文章。第二天一早《光明日报》工作人员开车来取修改稿,晚上又排好清样送来再改,就这么来来往往,改了两三次。会议结束,胡福明又被接到《光明日报》招待所,让他继续修改。
一天晚上,杨西光到招待所看望胡福明。杨老文革前是上海市委候补书记、复旦大学党委书记,文革期间受到冲击,粉碎“四人帮”后到中央党校学习,后来到《光明日报》当总编。“这位老人是个忠厚长者,对我们年轻人非常关心。”30年后,胡福明回忆起这位老人,依然十分亲切。“他对我讲几个问题,一个是到报社是胡耀邦动员他来的,他在中央党校学习快要结束时,耀邦同志找他谈话,要他到《光明日报》当总编,并交给他一个任务,要改变《光明日报》面貌。他说,当时北京四大报刊是‘2:2’,《人民日报》和《解放军报》积极推动拨乱反正,《红旗》杂志和《光明日报》搞‘两个凡是’。改变《光明日报》面貌就可以把2:2变成3:1,推动拨乱反正。”怎么改变面貌啊?杨老指着桌子上胡福明的文章说:“现在我已经找到路子了,就从发表这篇文章开始。”那天,杨西光还跟胡福明谈了一个计划,他说还要请中央党校吴江等同志帮助修改,最后要请胡耀邦同志审定。杨西光说,因为中央党校办了内部刊物《理论动态》,每篇文章都要由耀邦同志亲自修改签字以后才能在《理论动态》上发表,这篇文章最后也要请他审定,在《理论动态》上首先发表。当时,《理论动态》是逢五逢十出版,杨西光说:“他们5日发表,我们就6日见报;他们10日发表我们就11日见报。”胡福明听到这一切感到十分惊讶:“原来他们在背后做了这么多工作啊!写文章时是我一个人在悄悄地做,现在是成为一个有组织、有计划的行动了。”
在这个过程中,杨西光还跟胡福明商量,文章发表时署名想用“本报特约评论员”,这样做主要是为了加强文章的分量,胡福明马上答应了他。
1978年5月10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文在《理论动态》发表。5月11日《光明日报》以本报特约评论员的名义发表。新华社当天播发,第二天,《人民日报》等各大报刊纷纷转载。对于政治空气窒息的那个年代,这篇文章的发表如同丢下了一枚原子弹。
果然,“凡是派”开始反击,指责文章“理论上是荒谬的,思想上是反动的,行动上是砍旗”。不仅某些领导人勃然大怒,在一些省市,讨伐之声频频出现。在《人民日报》转载的当天深夜,“毛著”编辑委员会办公室一位负责人打电话给《人民日报》值班总编,指责《标准》一文犯了方向性错误,是“砍旗”。中央某部一位负责人在一个全国性的工作会议上向各地打招呼,“不要因为《人民日报》转载了,新华社发了,就定论了,要提高鉴别能力”。
5月13日下午,中央党校《理论动态》编辑组开会,对《标准》一文是不是“砍旗”进行讨论,有人转达某位领导人的话,提醒“理论问题要慎重”。参加会议的一位中央领导同志立即针锋相对地说:“理论问题要勇敢!”
在斗争激烈的关键时刻,邓小平讲话了。5月19日,他在接见文化部核心领导小组负责人时明确表示:“文章符合马克思列宁主义嘛,扳不倒嘛。”5月30日,邓小平在同几位负责同志谈话时又说:现在发生了一个问题,连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都成了问题,简直莫名其妙。6月2日,邓小平在全军政治工作会议上讲话,再次批驳了“两个凡是”。
6月初的一天,胡福明和妻子正做早饭,他们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听到了邓小平的这个讲话内容。“我听得出,他的讲话旗帜鲜明地对我们那篇文章表示了支持。从那以后,我才真正觉得心里有了底。”胡福明永远记得那一刻。
不久,一场关于真理标准的大讨论在全国展开。这场大讨论,影响了中国改革开放的全过程。
一生的追求:思想解放
30年发展,成绩很伟大,新问题也不少。
希望从研究中发现有益于中国未来的东西。
作为一个曾经影响了中国思想解放进程的学者,胡福明还有过20多年的从政经历,官至省委常委、省政协副主席等职。言及自己的“从政传奇”,他认为,由于一篇文章而从政的历史不能重演,因为那是特殊年代的现象。胡福明自认“本质上还是书生”,“我是个知识分子干部,不太适应官场,我最喜欢的还是思考”。
胡福明把自己长于思考、善于发现问题的性格特征归功于年轻时的求学经历――“在北京大学我学的是新闻,老师教我对生活敏感,用自己的眼睛观察社会;到人民大学读研究生,我学的是哲学,导师又教我掌握看世界、看问题的科学方法。”
的确,“思考”伴随了胡福明的一生,他的肩膀上是自己的头颅,他不仅是用一篇文章,而是用一生在追求、探索思想解放。
――1980年代,邓丽君的歌在大陆校园传唱。一些人便认为资产阶级腐朽的那一套正在威胁中国青年。在一次会议上,胡福明公开向这种“质疑”说“不”:年轻人思想解放一点有什么不可以?一首歌不会葬送社会主义。
――1990年代,胡福明在探索现代化问题时,提出将思想解放与现代化结合起来考察。他在1995年出版的《苏南现代化》一书中指出:“为什么会存在思想僵化,真话不敢说,假话满天飞的现象?重要原因就是民主制度建设还不完善。许多实践都证明,对于解放思想起到关键和保证作用的问题,正是民主问题。”
――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来检验30年来中国的发展,胡福明直言:“成绩很伟大,新问题也不少。环境污染、能源紧缺、腐败问题、民主法制建设滞后,人民的监督参与力度还不够!”胡老在接受我们采访时还谈到一件事:1999年他随江苏党政代表团到广东学习,当听到深圳的GDP多少的介绍时,他首先发问,“深圳户籍人口两百万,外来人口多达600万,600万人的民主权利如何得到保障?”当时在场的一位当地领导一时语塞。九年过去了,胡老提起这件事还是感慨不已。他告诉记者,最近他又将应邀赴深圳讲学,他一定还会向当地领导人了解这方面问题,他也会到基层去和有关人员面对面做调查研究。
回首73年的人生路,胡福明最留恋的还是他潜心哲学研究的岁月,“思考是我最大的乐趣,思考才能使一个人长大,伟大的思想会使一个国家精神强健。”胡老告诉我们,近年来,他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两个教训”:苏共垮台的教训;中共执政50多年的经验教训。他要研究中共执政历史上的“两大纪念碑式的失误”,一是“大跃进”,一是“文革”。它们让中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浪费了世界现代化历史上最为黄金的20年。他认为,自己研究重大的历史问题和现实问题,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希望从中发现有益于中国未来的东西”。(孙昕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