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首页\无锡频道\无锡文化
惟有精神之树常青――对话胡福明
【字号  
 

    【人物】胡福明,1935年出生于无锡北乡长安镇。1955年9月就读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新闻专业,1959年进入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研究班学习,1962年毕业后到南京大学政治系(后更名为哲学系)任教。曾任系党总支副书记、副系主任、副教授、教授。1982年11月调至江苏省委工作,历任省委宣传部副部长、省委常委、省委党校校长、省社科院院长、省政协副主席等职。是1978年5月11日《光明日报》特约评论员文章《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主要作者。

    老家

    记者:胡老,您的无锡口音70多年没变,家乡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被你保存得很好啊。

    胡福明:无锡人的口音很难改,我就更改不了啦。记得50年代在北京大学听陆定一做报告,他的无锡口音更重,别人听不懂,我就现场为大家做翻译。现在看来,会说吴语,有时候还可以发挥一下作用嘛。

    >>>离开无锡50多年了吧?<<<从锡师毕业出去工作到现在,53年了。我的老家在长安镇的胡巷,家里祖祖辈辈种田。我父母一共生了我们兄弟姊妹11个,送给人家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两个弟弟病逝,还有7个。那时候过的是糠菜半年粮的日子,我8岁就下地干活,13岁会插秧了。小学四年级我失学了一年,因为交不起学费。看到人家上学,我就在外面偷听,还挨了父亲打,“不让你去,你还去”。第二年,母亲跟父亲说情让我去继续上学。解放后,政府办了长安初中,我是长安中学首届毕业生。初中毕业后又没钱上学了,在家种了半年田。后来考了无锡师范,春季班,晚了半年。读师范不要钱,学费书费都免掉。我一边读书,周末还要回家种田。周日干一天活,周一天蒙蒙亮到学校去赶上吃早饭,家里穷没有吃的啊。为了改善生活,我还到河里摸过鱼虾、田螺。师范毕业后应该去做小学教师的,因为我家庭出身好,分配到省总工会搞共青团工作。

    >>>那个年代,出身也是一个人的资本。<<<这个,我是沾了光的。工作了几个月,当时的政务院发了通知,号召报考大学。机关老同志看我喜欢读书,就鼓励我报考。当时有9个志愿可填,我只填了一个北京大学中文系。考完了就忘记了。1955年8月下旬,门卫看到我说:“小胡你来你来,你考取大学了啊。”我一看,真是北大的通知书啊。当时我们机关不仅给我路费,还帮我买了卧铺票让我去北京。他们考虑北京很冷,特地给我18元钱做件新棉衣,面子、里子、棉花全部考虑在内了,还剩了2元。当时一个月生活费只有12元啊。我家里都不知道,我只是写了封信给母亲,我上北京念书去了。

    文章

    >>>我注意到文革开始的时候,31岁的您因为替“走资派”――南京大学老校长匡亚明说了几句公道话被打成“黑帮分子”,挨了批斗,失去了“闹革命”的权利,这件事是否影响了您后来写《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有这个因素。在我们系里,当时没有比我出身更好、历史更清白、学历更高的年轻人,如果没有那段“黑帮”经历,我“闹革命”的积极性不会小,肯定是个造反派、“红五类”,是个“三结合”对象。打成“黑帮”给我泼了一盆冷水,这个过程反而使我对文革有了怀疑,我的思考正是从挫折中开始的。

    >>>文章发表后,压力一定很大……<<<压力不是大,而且是相当的大。幸亏我在南京,要是知道北京的许多事情,恐怕就更睡不着了。一次我到北京去,有个地位很高的老同志不真不假地对我说,“小胡啊,你是打着红旗反红旗啊”。我只好幽默地答他,我是打着红旗破假红旗啊。省委有一个老领导很关心我,说:小胡你的文章很厉害,不过你要注意啊,不能赤膊上阵啊。不能学曹操的大将许褚啊,要穿铠甲,要把自己保护起来啊!这个老同志叫刘顺元,当时是省委副书记。

    >>>30年过去了,现在回头看,您怎样评价这篇文章的意义?<<<我自己说过,这篇文章没有理论上的创造,高校的哲学教员,都通晓这个基本观点。那么,它意义何在呢?我是这么看的。按照传统的看法,理论上的创造、发明权属于伟大领袖或权威部门,一般干部、理论工作者只有积极宣传的资格。其实,你看看人民群众的许多杰出创造――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发展个体民营经济、发展乡镇工业等等,今天看来都已不新鲜。问题恰恰在“时间”上,一切社会活动都在时间中进行,从而构成历史。小岗村的18位农民是1978年搞包产到户的,苏南农民是在“文革”期间创办乡镇企业的。时间,是个严肃的问题。国际上评诺贝尔奖,也要审查某项发现或发明的时间。把时间抹掉了,历史的意义就弄不清了,不应模糊“时间”。

    >>>关键看谁敢于第一个去捅破这层纸。<<<对,我只是抓住了一个难得的历史机遇。这篇文章顺应了历史发展的要求,讲了人民心里要想讲的话,我只是比别人早说了几天、一个月、半年、一年,我起了这么个作用。我很清楚自己的地位、作用。所以,从那以后到现在为止,我一直夹紧尾巴做人,我跟南京大学的一些老师都是难兄难弟。我知道我这篇文章在理论上没有创造,都是基本常识,只有一点小聪明,这是真的。

    >>>胡老,您的烟好像抽得蛮厉害的啊?<<<我知道吸烟有害健康啊,但我控制不住,我不是不怕死,但更怕不能思考啊,哈哈。

    做官

    >>>您是个学者,又曾在官场干了二十年左右,从学者到官员,再从官员回头看做学问,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开始从政我很不适应。做学者主要就是教书、研究,做学问相对自由,能更轻松发表自己的意见。但从政,讲话不能乱讲,只能在一定的范围内发挥。所以一开始“要按照文件念”感到很别扭。当然,从政可以了解更多情况,可以很方便地做调研,翻一些普通学者可能翻不到的资料,这些都是很宝贵的机会。所以,应该说有得有失。

    开放

    >>>今年是改革开放30周年,您刚刚去了广东,那里的新一轮思想解放搞得有声有色,对这个话题您肯定有过研究。<<<解放思想在不同的发展阶段肩负不同的任务,新一轮解放思想的切入点要围绕科学发展、改善民生、促进和谐这个任务来展开。首先要排除体制性障碍,经济体制改革要深化,特别是要推进政府机构改革,减少政府对经济微观领域的干预,进一步扩大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基础性作用,经济体制改革从头到尾就是一个放权的问题,要把政府掌握的资源和权力交给企业和市场。我认为还要打破垄断,现在垄断行业太多,要进一步营造为民营经济公平竞争的条件,经济增长的活力很大程度上在民营企业。

    >>>现在社会多元了,已经有许多阶层,有不同的经济利益,不同的政治利益,不同的思想观念,改革还是很有难度的。<<<改革也是一场利益博弈。比如,有些部门愿意放权吗,在一些人眼里,权利权利,权就是利。改革的阻力往往就是那些既得利益者、特殊利益集团。现在有些部门利用自己的权力谋利,还把这种利益最大化。所以改革很难,革自己的命很难啊。

    无锡

    >>>无锡的新一轮思想解放大讨论也在进行,可否给无锡一些建议。<<<无锡是“太湖明珠”,太湖被污染了,这是暂时的。我是无锡人,我了解家乡的历史,无锡历史上的精神可以用四句话来概括:解放思想,对外开放,努力创新,拼命发展。三千多年前这里只是蛮荒之地,泰伯南迁也是一次“解放思想”的过程。他不是来享福的,他是来开辟江南、开拓江南、开发江南的。他带来了中原文化,带来中原礼仪制度、先进的生产技术、工具等。对于我们本地的土著居民来说,吸收了中原文化,跟本地实际结合,创造了吴文化。吴文化有两方面的内容,有思想制度层面的,还有物质经济层面的――稻米文化。因此江南有“鱼米之乡”的美称。稻米文化下的种植业比旱地作物产量高,日子好过了,手工业发展起来了,明朝中后期江南地区就出现资本主义萌芽,这是第二个“解放”、发展的阶段。到了近代,上海对外开放,我们毗邻上海,西方文明、工业化、商品经济、文化都进来了,我们无锡以积极的姿态参与了这样的开放,于是中国第一号民族资本家出在我们无锡,而且还有一批民族工商业的大家,这也是“思想解放”的结果啊。

    >>>乡镇企业萌芽、崛起,这是无锡人做的又一个具有标志性意义的事情吧?<<<是的。文革中在无锡等地开始萌芽的乡镇企业在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得到了大发展的机遇,农村实现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了嘛,劳动力解放了,所以乡镇企业崛起,开辟了农村工业化道路。外向型经济大发展之后,现在是知识经济,自主创新,以尚德为代表的新经济力量更是无锡的标志。所以,你看无锡历史上真是充满了解放思想、制度创新啊。我认为,无锡要进一步放松环境,要靠制度创新,从体制和机制上想办法,把本市的一切资源都释放出来,把外地的优质思维、优秀人才吸引过来,把各种人才的创业精神、创新精神都解放出来。有人说无锡人很精明,我说不要太小聪明,而要大智慧,有大智慧才会有大作为。

    青年

    >>>相对于你们那一代人,您的青年时代显得很有活力,而且思考的活力、思维的乐趣还绵延到今天,可否给现在的年轻人提供一些建议?<<<我的建议是眼光要高远一点。物质利益是重要的,但不能唯“物”主义,还要有精神境界嘛。要独立思考,具有独立人格,不要做精神上的奴隶。其实,精神财富才是永恒的,惟有精神之树常青。我活了一辈子,留下来的就是一篇半文章。还有一篇也可以算半篇,就是《关于我国社会主义发展的特点》,这篇文章可能也会留下点什么,发表在《社会科学》杂志上,因为1980年我的那篇文章里就有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思想了。历史的淘汰是残酷的,但这两篇文章可能还有人会翻翻,因为它早嘛。

    >>>现在的年轻人都明白机遇的重要,您是一个善于抓机遇的人,年轻人很羡慕您抓住了一个机遇,改变了您的一生,也影响了历史。<<<我建议年轻人要磨炼自己,要经常问自己“你准备好了没有”。不要怕没有用武之地。我年轻时候心中的“成功”就是打仗,成为战斗英雄。当时我还纳闷:现在不打仗了,我怎么成为英雄啊?经过几十年风风雨雨,我明白了,关键是你要做一个有准备的人。我写那篇文章,就是自己有所准备,有所发现。当时很多人在批“四人帮”,也有人在写关于真理标准的文章。我思考得早,有所准备,我就在第一时间抓住了这个机会。中国现在的机会很多,到处需要年轻人,所以我希望年轻人经常问自己:你准备好了吗?你发现问题的能力怎样?解决问题的能力怎样?抓机遇的能力怎样?你对老百姓有感情吗?

    阅读

    >>>30年前,人们的阅读视野有限,思想的通道也很狭窄,现在有了网络,信息丰富了,声音也相对多元了,您喜欢到网上交流吗?<<<我也上网,只是看,不发表意见。网上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知识的,思想的,信息的。网络也是一种民主形式吧,重庆“最牛钉子户”那件事如果没有网民关注的话,是很难圆满解决的。现在不少事情都是因为被广大网民关注,网上声浪推动才促成解决的。

    >>>印象中您对马克思主义哲学阅读、研究比较多,而且,你们那一代人的知识谱系似乎也只能是这样。能否说说您的“营养系统”?<<<我的研究生毕业是1962年,所以,还是读了一些书。到北大读了一年,自己感到就新闻学新闻可能学不好,必须要学习哲学,掌握科学的世界观、方法论,自己就选读《费尔巴哈论》等书。当时可以跨系选课,我就到哲学系去听贺麟、张世英关于黑格尔的课程。后来选我到中国人民大学读哲学研究生,一个年级100多人,就选调了两个人,与我喜欢研究哲学关系很大。我对市场经济学鼻祖亚当 斯密的著作也很感兴趣,学习历史――欧洲史、古希腊史花了不少时间。文革后,我对科学哲学很感兴趣,它是从哲学角度考察科学的一门学科,研究科学革命是如何发生的,库恩、拉卡托斯是这方面的代表。每一个时代都有它的思维框架,中国对思维理论研究不够,所以我给自己补课。(孙昕晨)

责任编辑:


新华网版权与免责声明:
凡本网注明“来源:新华网”的所有作品,版权均属于新华社,未经本网授权不得转载、摘编或利用其它方式使用上述作品。已经本网授权使用作品的,应在授权范围内使用,并注明“来源:新华网”。违反上述声明者,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新华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
如因作品内容、版权和其它问题需要同本网联系的,请在30日内进行。
联系方式:新华网管理协调部 电话:010--63073424